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鼻烟与炸药

2018-10-31 13:01

  我们老院进二道门东厢房的第一家,住着老孙头儿。我们都这样叫他,现在想来那时分他也就50岁上下,并不老。他一辈子没成婚。那时分,他的母亲还在,七十多岁,身体欠好,终年躺在床上,下不了地。老太太的饮食起居,都靠他照料。全院人都说老孙头儿是个孝子。

在我们老院里,老孙头儿大约是学问最高的一位。他是个英文翻译,据说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。说是翻译,却没见他上过一天的班,大多是人家找上门来,把要翻译的东西送来,他在家里就把钱挣了。他住的东厢房只需一间,贴墙放一张双人床,他和母亲一起睡;靠窗是一张写字台,放着他的命根子打字机。那时分,我们一帮孩子常到他家里玩。我是第一次智慧这玩意儿,常悄然击打键盘上圆圆的小按键,宣告嘚嘚的动静,特别好玩。

老孙头儿喜欢和我们这些孩子玩。那是他在家里作业之余的两大消遣之一。他的另一个消遣,是吸鼻烟,而且非常讲究。他家里有许多鼻烟壶,装在墨绿色的铁皮盒子里,快乐了,他会翻开盒子,让我们欣赏那形状不一、图像各异的鼻烟壶。忙的时分,他会让我们帮他去买鼻烟。每一次买鼻烟,他都会从盒子里找出不一样的鼻烟壶,好像在挑选他的卫兵。他买鼻烟,必定要天蕙斋的。我们都特别甘愿帮他买鼻烟:一来,老孙头儿会让我们把买鼻烟找的零钱拿来买糖吃;二来,我们也甘愿到天蕙斋去看火热。

天蕙斋离我们老院不远,这是一家老鼻烟铺,道光年间就开业了。鼻烟作为一种闻品,现在很少有人喜欢了,但在清末民初,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树立前,它都很有商场,就像现在的卷烟相同。老孙头儿跟我们白话,说鼻烟分为十级,层次不同,价钱不等,上好的鼻烟,一两的价钱当时能买44斤洋面。好家伙!听得我们都嘬牙花子。所以,我们都想看看卖这么贵鼻烟的鼻烟铺到底有什么奇妙。

其实,那家店真是太小,太不起眼了。它在一个高高的台阶上,门脸瘦长,被两端的店肆挤压得像是茯苓夹饼。或许因为那时我们个子太矮的原因,台阶才显得越发高。我们一帮男男女女的半大孩子,拿着老孙头儿给的钱撒着欢儿去天蕙斋,首要目的是找了零钱,去前门大街路东的通三益买糖分着吃。我们老院的孩子,大约没有一个没去过天蕙斋给老孙头儿买鼻烟的,便也没有一个没吃过老孙头儿的糖的。

好玩的年华都过得快,年少和少年时光,像鸟相同飞走了。等到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年,文化大革命爆发了。有一天,一帮红卫兵闯进老院,径自闯进了老孙头儿的那间东厢房。那时分,红卫兵造反、抄家,已是常事,见多不怪让我惊异的是,为首的竟然是我们老院的一个女孩子。她比我小3岁,从前,没少像跟屁虫儿似的,跟在我的后边,去天蕙斋帮老孙头儿买鼻烟。

正是夏天,天很热,老孙头儿正在家里帮母亲擦身,哪里想到红卫兵势不可当。那个比我小3岁的女孩子,指着老孙头儿的鼻子,漫山遍野说他是美国特务,让他交出藏在家里的电台。老孙头儿是看着她长大的,忙跟她说明哪有什么电台。

  。她指着写字台上的打字机说:这不是电台吗?老孙头儿叫着她的奶名说道:孩子,那是打字机,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拿它打字!她说:你用它白日打字,夜里发报,以为我们红卫兵小将不知道?说着,她便带着红卫兵初步乱翻东西,一瞬间翻出了老孙头儿的宝藏墨绿色的铁皮盒子,她指着盒子上印着的一行英文小字MadeintheU。

  。S。A。,对那帮红卫兵喊了起来:看呀,这里有美国的东西,他还不招认自己是美国特务。老孙头儿再一次叫她的奶名,说明说:这就是从前用过的美国奶粉盒子。然后他翻开盒子,指着里面装的鼻烟壶又说:你也不是没见过,都是鼻烟。她一把夺过盒子,摔在地上,鼻烟壶碎了,鼻烟撒了一地,她质问老孙头儿:这是什么?美国奶粉盒子?里面装的就是美国炸药!

老孙头儿做梦也没有想到,这个装鼻烟壶的盒子,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灾害。他的母亲惊吓过度,没几天便过世了。老孙头儿龟龄,活到我插队结束回北京,我回老院时看到他,他还点着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对我说:你说这孩子是怎么想的,非把个装鼻烟的奶粉盒子说成是装美国炸药的。

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,不知道现在她会怎么想,会不会还记得这桩往事